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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
　
　　整个上午，雪不停地提升着下降的生活
　　它是要把一个人的往昔和别人的往昔
　　把眼前的和天边的声音变得更远
　　岁月仍是一片模糊，即在人世之外
　　又使短暂的、漫长的事物不断增加
　　那么多人都在递过来一个寂静的天空
　　仿佛没有一个可以辨别的人
　　被放置在隆冬一扇冰冻的门内
　　而他的血液在微弱的循环出雪的味道
　　啊，无形的天使在陌生的岁月中到来
　　那混乱陈旧的间隙突然呈现的熊熊火光
　　一个人宽阔的地点，朝向倾斜的远处
　　已被出色的幻想涂抹上冰冷的颜色
　

　　瓦罐的心

　　夜色逐渐把群山掩埋
　　一副独居者的面孔，仿若
　　一座土窑在那里沉睡，打盹
　　为其形状和黄昏耗尽精力
　　它至少要容下的两种混沌
　　白昼和黑夜，在廊檐下探身
　　回忆着马蹄的踢打声
　　满天星点，静水的心
　　花和药的影子，在炉火上飞
　　整整隔着几代人的眼睛

　　在火中赶往一个结晶的世界
　　江水煮过的秋天，你无法
　　带着它的瓢，在时间的上游
　　取水，你手捧朗朗夜色
　　和成片的灰烬，不顾阻拦
　　倾听大平原自然的母性
　　罐里带伤的流水不可想象
　　以温良之心靠近，以宽阔之心
　　在一场大雨后，迎娶一位
　　错误的美人或在那里安息


　　黑暗，是可以描绘的
　
　　通往暗淡的家门。他们一点点飘过
　　——菊花的影，光的影，人的影
　　忽快忽慢地变色，全都离地而起
　　来不及等待湖水收回群山的树影
　　石头因口舌之乱，很多时候
　　又回到岩石的集体之中
　　而乌鸦从山顶的寂静里原路返回
　　并且归还了它空白的灵魂
　　有些惊慌，一身疲倦的蚂蚁
　　从生活中回来叹息，奢望化为污泥
　　同样是阴天，是一秒钟的光阴
　　在这里会被拉长，直到爱上一个梦
　　虽然身体里是空的，虚构没有翅膀
　　分不清物体，古老的石马辨不清方向
　　水滴被遮蔽，村庄被遮蔽
　　多少听见的可以被触摸
　　多少东西符合你暗中的想象
　　你就像一个瞎子在这样的夜晚
　　你踢到水桶碰倒椅子
　　撞到漆黑中的墙壁，黑暗的静场
　　黑暗能够看见另一种真实
　　身体、天气，夏天的细菌
　　愈贴近大地，便愈害怕天空
　　你的肉身一直在隐形的难中
　　每一步都有可能迈进深渊
　　遭遇危险，你在走到自己的反面
　　逐渐感到轻轻移近的气流
　　心中没有怨恨的人秘密越来越多
　　在你心里，时间是时间最后的言辞
　　在这里，身体是身体必要的抵达
　　黑暗是一种多余的重量，在心里更黑
　　死水一般游荡，弥漫你整整一生
　

　　雨一直在下


　　雨一直在下。仿佛世界可以这样
　　一直持续下去，旧木变软
　　绽出透明的新芽，喧哗或者叹嘘
　　使活着的事物变得更加单调而神秘
　　仿佛所有的错误都在被原谅和清洗
　　风雨拂过亡者的阴影，又悄悄退回
　　命运总是局限在经历的事物当中
　　你看到落叶围绕的屋顶和塔楼
　　早已坍塌，你从雨声里归来
　　一个人就像真的在雨中
　　走过一条百年的老街，你凭借想象
　　看到的一切，都在雨里
　　石头铺就在根本不存在的大街
　　巷子，石桥，在小镇为思考而活着
　　一滴雨永不落下，令你盲目地举着伞
　　抵达一条路的尽头，一座废弃的广场
　　或在那里等着一场更大的崩溃
　

　　他 们
　
　　离一湖之水很近，离大山太远
　　——鸟羽划过也悄然无声
　　他们的日子堆满稻草、枯枝
　　夏风和冬火，他们有时热烈
　　有时所有的呼吸都在燃烧
　　一生都住在乡下的亲戚
　　我一无所知，几十年来
　　他们用搓草绳的手，搓弄着
　　一道道暗淡的阳光，虽然
　　中间隔了好长的一场大雾
　　平原的田垄和泥泞的生活
　　他们像一匹马带着少有的悲壮
　　那是昨天的事了，一个俗人的命运
　　集中在我体内，肝颤，心抖
　　直到有一天他们走了，我老了
　　只剩下松动的门牙回到那里
　　我能否在那块地上找到我的姓氏？
　

　　第一次见到大海

　　大海就在我的眼前，隔着桌子
　　灯盏和一张熟悉的面孔
　　波浪细碎而宁静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大海
　　——在妈妈的眼睛里
　　在我的身旁，所有泡沫的回声
　　在小小的摇篮就能看见
　　无数个夜晚，我依在她的怀里
　　枕着温暖的手臂，倾听
　　一颗心脏在黑夜里跳动
　　那年冬天，她把所有的爱放进大海
　　把所有的勇气留给了我
　　我在自己的梦中练习站立
　　幸福地等着母亲
　　从清晨牛羊的舌尖上归来
　　身影会变成海水，悄悄融进我
　　骨骼的缝隙，我见到大海
　　还藏着好多蝴蝶的标本
　　颜色透明，一生都握在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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